,砖塔与胡同浑然一体,共同历经了七百余年的秋风和淫雨。这条胡同的84号还是鲁迅在北京的第三处住所,张恨水的四合院也在胡同的西头。元代就留下胡同名称又留下胡同实体的胡同在北京仅此一处。但就是这条北京胡同中的翘楚,在拆迁名单中赫然在目。塔可以留下,胡同是要拆的。
明代政治家、军事家、民族英雄于谦的祠在东单西裱褙胡同23号。旧时裱糊匠在此聚居。2003年,与于谦祠相协调的胡同环境已全部被拆。
西直门内西三条是鲁迅在北京的第四处故居,现在成了盆景和孤岛:周边的胡同全没有了,大墙内孤立出一个四合院。鲁迅当年在这里写《彷徨》、《野草》、《朝花夕拾》,他东邻的是瓦匠,西邻的是木匠。白天,胡同里过着黄包车骡马车,还有那些卖野药的、“麻衣神相”算命的、捡破烂儿的、缝穷的、卖落花生卖高庄柿子卖卤煮炸豆腐的;入夜,胡同漆黑无灯,访者轻叩21号门上的铜片,先生提油灯站在院中。
西城跨车胡同是齐白石几经选择才给自己定下来的永久居所。他从50岁至97岁逝世均是在跨车胡同15号的“白石画屋”渡过。现在,“白石画屋”也成了一块“飞地”?? 它塌陷落在广厦的四面楚歌之中。
没有胡同的故宫和没有故宫的胡同都不是北京。1949年,是七千多条如织的胡同所组成的五十个居住街区拱卫着紫禁城;八十年代还有三千九百多条;现在,半数以上的胡同已经消失,从高空下望,世界上最大的宫殿,72万平方米的紫禁城成了北京最大的盆景和孤岛。
说起“建设性破坏”,90年代初一个恶劣的开始,是拆掉王府井至东单一线几十条著名的胡同和数千间老房后,在 12米深的地下??旧石器晚期人类生活遗址上盖起的总建筑面积一百多万平方米的超大体量与规模的“东方广场”。这是一个建筑的灾难,也是一次权力与利益的联姻。东方广场以七十余米的高度压迫着故宫,对故宫周边的文物缓冲带形成了一个极大的破坏性冲击??世界上有太多的纽约、东京、新加坡,可唐诗一样美丽的北京只有一个;唐诗一样美丽的北京不该沦落成三流的纽约、东京、新加坡。然而现在,东方广场至北京站一线已被诸多专家斥为“建筑的重灾区”。
“整个北京城(平面设计)匀称而明朗,是世界的奇观之一,是一个卓越的建筑物,一个伟大文明的顶峰。”(丹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家罗斯穆森《城镇与建筑》)“在地球表面上人类最伟大的单项工程可能就是北京城了。这个中国城市是作为封建帝王的住所而设计的,企图表示这里乃是宇宙的中心。整个城市深深浸沉在仪礼规范和宗教仪式之中……它的(平面)设计是如此之杰出,这就为今天的城市(建设)提供了丰富的思想宝库。”(美国建筑学家贝肯《城市建设》)“北京是三维空间的设计,高大的宫殿、塔、城门所有的布局都具有明确的效果……金色的琉璃瓦在单层普通民居灰暗的屋顶上闪烁……大街坊被交通干道所围合,使住房成为不受交通干道所干扰的独立天地,方格网框架内又有无限的变化。”(美国规化学家亨瑞?S?丘吉尔)1999年,第20届世界建筑师大会在北京召开,国际上许多位优秀的建筑家不加掩饰地表示着他们对以古老文明的流失为代价而建起的所谓“新北京”的失望。北京是一个前朝文化的沉淀物,它不应该以“现代化”为名,被大拆大建成为一座“明天的都城”,美国建筑家R?A?M?斯特恩说得好:“不要把规模等同于荣耀,并且要记住:激励人们并保持恒久的不是建筑的高度,而是它的诗意。”
元代初创,明代有了大致格局,清代扩建并定型的老北京城布局统一有序,层次分明,黄瓦朱漆的红黄二色跳脱于大面积的灰与绿,让人感觉着安谧与安谧中的震荡。但近二十年来,由于在一定程度上是房地产开发商引领着对旧城的改造,北京已经变成了一个杂乱无章、非僧非俗的城市,其表现为:古董+伪古董+洋时髦。不进行宏观、通盘和美学上的思索,规划是被动的,“是建设在引导着规划”。不考虑整体格局和整体色调,见缝插针,想在哪儿冒出一个蘑菇就在哪儿冒出一个蘑菇。色彩斑驳陆离,有红有绿有白,有大面积茶或蓝的玻璃幕墙??钢加玻璃的“方盒子”在毒日头下反射着刺目、杂乱令人烦躁的光。这些建筑语法混乱,缺乏人情人性,污染视觉污染环境的高层楼宇无序地插于一堂一殿一塔一屋,使建筑线条犬牙交错,忽高忽低。80年代的“火柴盒”、90年代的“欧陆风”、2000年以后的“后现代”、“新古典”等二流、三流的舶来品,以及美国、法国、德国、丹麦、西班牙、澳大利亚等国设计师设计的不同风格的建筑(他们把北京当作了一个最好的建筑试验大工地),蛮不讲理地切割着原有的由紫禁城向四周舒展、和谐、匀称地向外放散的天际线。在这些建筑中,还有些徒有虚名的海外设计:或是国外注册的华人公司,或是只用国外设计师做个楼房外立面,再有就是直接从国外买回不入流的设计图纸在北京复制。
高层建筑俯瞰着四合院元宝脊上灰灰的筒瓦、阴阳瓦、干揸瓦、兽头瓦、青石板瓦。高层建筑还改变着气流走向,阻塞着声音的通道。站在“压住前朝风水”的景山??含“景字从日,言日在京”之意??的万春亭极目向北,最打眼的建筑当属鼓楼和钟楼。“东四、西单、鼓楼前”,暮鼓晨钟,八百多年来,鼓楼不但是京都的报时中心,还是茶馆、当铺、浴池、烟社、布店、米市、饭庄等商号云集的繁华之地。明永乐年间,“鼓楼定夜,每晚击鼓一百八声……”“景钟发声……清宵气肃,轻飚远扬,都城内外,十有余里,莫不耸听。”照这个说法,钟楼、鼓楼所发之声能在东直门落地。2002年,钟楼、鼓楼恢复了明代从子时子初到子时子正的报时。那一刻,我屏息宁神,在直线距离仅4华里的安定门,并未听到一百单八下鼓响钟鸣。
穿黄马甲,脚蹬青布圆口鞋。一水儿的红色凉棚。三轮车队由北海后门到鼓楼,再穿胡同从银锭桥呼啸而过??“胡同游”这种伪民俗充其量不过是一种“产业”。最早的洋车是1900年从日本传过来的,所以叫“东洋车”。全城只有一个地儿卖:西交民巷的“起顺车行”。车的里外带全是英国邓禄普的“老头牌”。当时,还有一个说三轮车的顺口溜:“三轮车,真时兴,不用脚跑用腿蹬。去前门,逛故宫,东便门外蟠桃宫。坐三轮,心宽松,不用担心‘打天平’”60年代,我还是个不足10岁的孩子,但我有印象,蹬三轮穿的是白袜、黑千层底尖口布鞋。裤子也是黑的。裤脚用黑布带扎紧。黑褂子,袖口挽起来露着白边。讲究的三轮白茬无漆。出门前要擦得锃亮。车把上有黄灿灿的大铜铃铛。天一冷,车上就装上厚厚的棉布棚子。干雪粉在胶皮轮胎下吱咯咯响。车过“烤肉季”,向着恭王府、醇王府。我还记得我坐在母亲身旁,掀开小布帘儿,往外瞅脚登“毛窝”在后海冰面上抽冰嘎儿、坐冰床的小孩儿。
元代文人黄文仲描写过当时的海子:“扬波之檐,多于东溟之鱼;驰风之穑,繁于南山之笋。”前海、西海、后海是“北京的古海港”,元时南北大运河的终点和漕运码头。当时沿岸遍布商肆作坊、水榭歌台。明、清时的后海,私家园林烘衬,王府遍布,垂柳绕湖,青山隐隐,曲巷通衢,斜街贯通,胡同盘桓,庙、刹、庵有五十余处。这京城内最后一个幽静的去处,最后一方清涟的水域,于今早已是笙歌夜夜,烟波酒影。沿后海,到处是咖啡馆、摇滚酒吧、爵士乐酒吧。夏天,放刀螂的,卖毛豆买麻辣龙虾的,吵吵嚷嚷,直到半夜。鼓楼望板上的镏金花纹闪出昏红色光的时分,河中摇来一只明式橹船。船篷里先是传出萨克斯,后来是小步舞曲。舞曲骤停,一女子嗲声嗲气地在唱:真??的??好??想??你??
“银锭桥……城中水际看西山第一绝胜处也。”(《燕都游览志》)清初诗人宋荦诗云:“鼓楼西接后湖湾,银锭桥横夕照间,不尽沧波连太液,依然晴翠送遥山。”站在连接前海与后海水道的银锭桥,大批浮泛的游人不再看远山近水而去印证什么“燕京小八景”之一的“银锭观山”了??如黛的遥山已被西边一栋12层高的现代化大楼所阻隔。
作为暴发户的城市,作为充满商业俗丽气的城市,“大游乐场”的“大饼”赶着工期(每两个月就要换一版市区地图),越摊越大,且凌乱驳杂。“边缘城市”的态势使北京离理想的“绿色生态城市”愈加遥远。汽车在明永乐年间所建的老城边界??城墙;现在“虚”的边界??长约33公里的二环上拥堵着。300万流动人口中有80万经商者打工者在三环与四环这个活跃的经济带上寻找着机会。近二百公里的六环把郊县与二环以里的老城连结起来。
作为世界城市建筑中历史文物建筑最多的绝世孤本(西安、开封、洛阳的历史都被埋在了地下,而北京地上有7309项文物古迹。这其中,有60%被强权部门、居民不合理占用,不可移动文物被破坏的情形相当严重),3000年建城史(始于公元前1045年的商代),850年建都史和塑造了一种生活方式,启发了一个文学传统的五朝古都消隐了。古都无可挽回地衰败了,式微了。古都抛弃了畴昔的华光,畴昔的华光也将古都??这一帧气象阔大的“清明上河”卷轴抛弃。王勃《滕王阁序》有句:“望长安于日下,指吴会于云间。”当时国都在长安。长安城有三个东门,中间的门叫“春明门”。“日下”“春明”可代表国都。乾隆写诗:“名因日下荀鸣鹤,迹逮春明孙北平。”北京,这座被称为“日下”、“ 春明”的城市已经被伤及筋腱骨络;它的个性、它的魂已经澌灭;它的民族身份已经改变;它的文化凝聚力已被削弱;它的文明容量已经一年年,一月月,一天天缩减;它的文脉、风貌、肌理、历史痕迹已残破不堪;它独特的东方建筑审美符号已经漫漶模糊。它只在跨海淀、朝阳两区,留下了建于1267年,南北长7.6公里的元大都土城城垣;还有就是崇文门东大街那一段残存的、被修饰得光溜溜的、以刻意修整的茵绿草坪为衬,沧桑感全无的1.6公里的明城墙。“细雨佩壶寻废寺,夕阳下马吊荒陵。”(陆游)时日迁流,寒暑易节,遗迹渊默无声地竖立在那里,供那些心痛、慨叹、又只能举鼎绝膑,楚囚对泣的人们凭吊。
站在用挖筒子河的土堆成的煤山(山脚下储有宫中所用煤炭)向四外遥视,榆树、杨树、桑树、枣树、柿子树、海棠树、香椿树,五六十年代还是“半城宫墙半城树”。现在,满眼是平庸而通常的建筑与街区,古槐绿柳已被阻挡大气流动的“石林”所取代。太原以南98公里处的小小的平遥县保留了明、清时古代县城的原形和6.15公里的古城墙,72座敌楼,3000个垛口??距此很近的向着五台山方向的“晋北钥匙”忻州古城,比平遥的城墙规模更大,保存的比平遥更好,可却给拆了。还有苏州城、定海城、曲阜城,历史文化价值都在平遥之上,但却遭到了人为的拆毁。这其中犹为遗憾的是曲阜古城墙,直坚挺到1977年才被拆毁??20年后,平遥被划定为世界文化遗产。几十年来,北京内城外城47座城楼、箭楼、窈窕的角楼被拆掉44个;记录着北京历史的一百二十余个飞檐瓦顶牌楼、牌坊,还剩下四十三个;中国最美丽的项链??39.75公里的明代凸形的外城城墙被悉数拆除??原本最具首选资格,现在却日趋颓败的、无城墙的北京城被排除在世界文化遗产之外。
历史在递嬗过程中并非一切都是从头开始的,古老的建筑是我们与古老文明之间的一个绳结。时光漫漶着,建筑并没有蒸馏,它以人的智慧灌溉着时间。精臻凝练、饱满遒劲、铺张扬厉或是充满着玄象和智性的建筑是蚌中的珍珠,是人类对古老文化的吟哦、歌偈和人类永恒的视觉盛筵。在岁月中渐渐古旧的建筑会在沉思中被唤起超越时间的新的生命。如果历史??这趟不会返程的列车的进程是整个人类的遗产,那么拆解或斩断这个物质创造的世界历史正是破坏着整个人类的遗产。北京确实已经毁弃了几个朝代无数人经过卓绝的努力才淬炼和树立起来的高古、苍润、沉雄的古代东方文明中心。
圆明园的残垣断壁是列强对中国的侵略,北京老城的浩劫却只能由中国人自己负责。
总是说已经把解放初707平方公里的老北京改造成1.6万平方公里的新北京,也就是说扩大规模相当于近20个老北京(如果不算卫星城,那么市区面积比50年代扩大了7倍)。然而,少建一座桥就可以保存周边10平方公里的古迹,为什么不保留707平方公里的经典老北京,而在经典老北京之外去发展20个??如果愿意,乃至200个新北京呢?
历史远不如北京的巴黎用三十年的时间在老城西北建埃夫利、赛尔杰、蓬图瓦兹等新城5座,将75万人从老城迁出。老城严格地限制着新建筑;即便是新建筑,也是建筑中的上乘之作,如1977年的富于未来主义风格的蓬皮杜艺术中心,1989年的巴士底歌剧院和拉 ?德方斯大拱门(当然也有败笔,如破坏巴黎天际线的蒙巴拉斯摩天大楼)。1973年始,老城中新建筑的高度被控制在24米。老城每一栋古建都被定期修缮。在被确定的文物保护建筑中,钉一个钉子都必须有专门的批准。老城人居环境舒缓,坐落在塞纳河西岱岛上,前后建造了二百年的巴黎圣母院、罗浮宫、埃菲尔铁塔、香榭丽舍大街的周边,有四百多座花园与四万多亩绿地,林木难以计数。
罗马、威尼斯、里昂、伦敦、开罗、君士坦丁堡、仿照长安棋盘式格局建造的京都和奈良的老城都保留了下来,并成为今天的历史博物馆。
圣?彼得堡大、小涅瓦河畔依旧是帝俄气象:18~19世纪的、钟塔高130米的彼得保罗要塞,彼得保罗大教堂、喀山大教堂、卡赞大教堂、百多米高的伊萨克基辅大教堂,冬宫、夏宫、斯莫尔尼宫、塔弗列奇宫、彼得霍夫宫、阿尼齐科夫宫,金色尖顶上托着帆船的海军大厦,“北方威尼斯”壮观的沿河楼宇和穿插在其间的五十余座博物馆无不起伏着诗的格局和韵律。形制各异、雕有精美雕塑的340座桥梁把俄罗斯巴洛克风格、俄罗斯正教风格、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串联起来。二百多年来,几代建筑师似乎在凸显个性的同时又对熔铸民族性格的建筑语汇有着一种共同的约定,从高处望去,和谐整体的建筑群落在苍茫的暮霭中沉雄、厚重、端丽、寥廓,在令你心灵悸动、心底升起拉赫玛尼诺夫钢琴协奏曲主旋的同时,让你觉出一种美丽而又明亮的忧伤。圣?彼得堡不但有着“宏伟的纪念性”,它还是深沉的、具有苦难气质的俄罗斯文化精神的一个象征。你在这里可以看到芬兰湾上空的“白夜”,“我爱你围墙上铁铸的花纹/和你那深沉静寂的夜晚。”??你可以感受普希金对圣?彼得堡城的赞美,《外套》、《罪与罚》??你还可以找到与果戈理、陀斯妥耶夫斯基作品相对应的洒满阳光的涅瓦大街和某条神秘的小巷。圣?彼得堡对旧城保护性的开发真正地使古典建筑有机地融入到了“当下”。你阅读着圣?彼得堡时,你是在阅读着一本欧洲近代建筑史。而“城围三重,宫城中央殿阁辉煌,坊里划一,街道笔直,坛、观、寺、庙云布”的周朝都城的正方形制的北京,原本也是气象阔大的东方第一文化古都。可现在,却只能从高楼中端出故宫、天坛、白塔寺等几处盆景,传奇sf加速器。
中轴线是北京的脊椎骨。“后门桥下水长流,火神庙旁问老道,老道笑指什刹海,十刹九庵一座庙。”在中轴线北端的地安门与钟鼓楼之间,有一座桥身斑驳、古雅朴拙,有七百多年历史的后门桥(万宁桥)。桥西的河旁有镇水的石兽。拱形的桥洞下的石柱上刻有“北京”二字。这是一个标志:河水涨到“字处,京城必遭水淹。1957年整修通惠河故道,在后门桥南端西侧,掘出一只一米多长的石鼠。70年代初修地铁,又在正阳门箭楼与五牌楼之间的西河沿河道中,新开仿盛大传奇,发现一匹一米多高、头向正东横立河中的石马??子鼠午马,元代形成的子午线从永定门始,经正阳门、天安门、午门、35米的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乾清宫、神武门、63米的景山万春亭、寿皇殿、鼓楼、33米的钟楼,其间穿插着空间序列起伏的城台、苑囿、府衙、坛庙、牌坊、石桥、封闭的广场、对周围空间有聚合作用的华表,还有会馆、民宅、茶社、店铺。体现着皇权一统气象的、7.8公里的京城龙脉以金红二色为主,它雄大遒劲,张弛有序:3000米长的永定门到正阳门是舒缓的序曲,高潮在正阳门到景山这2500米,从景山到钟鼓楼向下滑落的距离是2000米。气势的滚动到此还未完,事实上,它并非像通常所说的那样止于钟鼓楼,而是止于安定门、德胜门中间的那堵城墙??中轴线北端是闭合的,这样,“气”才不会流漏。气势的滚动撞在这堵城墙上,它又向东??安定门;向西??德胜门飘然而去,那是中轴线稳稳腾起的两翼,它有收有放,有开有阖,数组青灰色建筑群、城楼形成着对称:东直门对西直门,朝阳门对阜成门,崇文门对宣武门,东便门对西便门,广渠门对广安门,左安门对右安门,天坛对先农坛,日坛对月坛,太庙对社稷坛。另外,坛庙苑林,市井民舍也依次对称。全部这些建筑由于总体布局的平衡,因之也带来了由个体的相互渗透所造成的整体的安谧与肃穆。
世界上最长的都市建筑线就是北京的中轴线了。1957年,中轴线最南端的永定门被拆。1924年,瑞典学者喜仁龙在《北京的城墙和城门》中描述过永定门:“从西侧,全部建筑一览无余,使你可以看到永定门最美丽、最完整的形象。宽阔的护城河边,芦苇挺立,垂柳婆娑。城楼和弧形瓮城带有雉堞的墙,突兀高耸,在晴空的衬映下显出黑色的轮廓。城墙和瓮城的轮廓一直延伸到门楼,在雄厚的城墙和城台之上,门楼那如翼的宽大飞檐,似乎使它直插云霄,凌空欲飞。这些建筑在水中的侧影也像实物一样清晰。每当清风从柔软的柳枝中梳过时,城楼的飞檐等开始颤动,垛墙就开始晃动并破碎……”现在,在老位置上,又用二百九十多万块砖重建了一个新的永定门。12根金柱用的是从南非进口的铁力木。反应是冷淡的??古迹被毁掉了它就永远消失了;与其花钱打造新古董,不如停下一日快于一日,近乎疯狂的拆胡同、拆四合院、拆建筑遗产的步子。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么北京的命运就会像维克多?雨果在1832年所写的檄文《向拆房者宣战》中所说的那样:“每一天,都有几个字母从那本表示们珍贵传统的书籍中隐没。在不久的将来,当所有的废墟聚成一个大的废墟的时候,我们就只有与那位特洛伊人一道喊出:‘这里曾有过伟大的光荣。’”
开发商有开发商的孔方,政府有政府的权杖,但在这一切之上,应该有一杆正义的标尺和最高的立场??中华民族数千年文明的标尺和立场。
都市的发展铲除着差异,打造着雷同。古都大邑的老北京这一页已经翻过去了,老北京的历史风貌和原始格局也永远地消失了。我??一个不肯违背诺言的人,只能以和周边相区别的方式,在内心做着最后的坚守。稍有闲暇,我便会在已经有一百两百三百年历史的、下个月或许就会荡然无存的寻常巷陌中蹀躞;在灰檐灰瓦、颓门败墙、雁翅影壁和长满青苔的花草砖门簪前驻足;在昔年或以文章警世,或以行动影响时代的人杰旧居前徘徊??我在这里找寻着雪泥鸿爪,逝川俪歌,内心的家园感和深刻而悲观的历史哲学。朝代积淀,人文印痕,不是什么别的而正是这一个个“点”撑持着一个城市厚重的根基。
停云落月,暮云春树,我轸念着老北京那些雕镂精细的廊柱、门楣、雀替,轸念着青砖朱门、抄手游廊、什锦花窗、前廊后厦、明轩高顶和数进小院,轸念着大瓦盆里冲天的藕、蒲棒和窗棂下的玉簪花,轸念着长巷中布着青苔的阴湿老砖和老砖上的壁虎,轸念着城堞、女儿墙、垛口处霜雪中摆晃的枯草,轸念着太平湖上空秋夜的苍穹,轸念着被一些人斥为“残灯末庙”的整座老城和整座老城春秋代谢的优雅。夏日偷得半日闲,管自酽酽地沏一壶小叶香片儿。苇箔天棚撒下一地的花阴凉儿。幽寂的胡同。前丁香后海棠,榆钱落了一地,院中有垂坠的柿子和悠悠向外探身的红枣树。晴秋,横空传来鸽哨和燕雀的啼叫。夕雾中的圆明园生着齐胸深的萎黄色蕨丛。
清人描写旧京有“钟楼日落乱栖鸦”的句子。晨霭苍茫,乌鸦从天坛、地坛、钟楼、鼓楼、故宫和中山公园辽代的古柏上起飞,到三环北面的太阳宫人民公社庄稼地觅食。“群鸦争晚噪,一意送夕阳。”曛暮时分,上千只乌鸦返城。乌鸦的叫声一如它们的飞行,错落高低有分明的层次。它们在低矮昏红的云层中穿出穿进。它们相互召唤,相互呼应。呱??呱??的叫声让人觉着安泰宽舒,又过去的一天尾声稳而厚重。
“白云抱幽石,绿筱媚清涟。”京西西山麓有一处六峰连绵的玉泉山。我们感谢元代大科学家郭守敬,至元三十年(1293年)秋,他截引西山诸泉,汇入瓮山泊(今颐和园昆明湖),经积水潭、什刹海、北海,出崇文门,向东南折向白河。
玉泉山“山根碎石卓卓,泉亦碎而涌流,声短短不属,杂然难静听,絮如语。”(《帝京景物略》)
清冽甘甜的玉泉山水是明、清两代的宫中用水。乾隆提“玉泉趵突”,并赐封玉泉山为天下第一泉。
“水之德在养人,其味贵甘,其质贵轻。”乾隆令人用银制小斗称量:无锡惠山泉、杭州虎跑泉重一两四厘,扬子金山泉重一两三厘,济南珍珠泉重一两二厘,玉泉山水只重一两。目下,国内还尚未找到比玉泉山水更轻的水。只有雪水比玉泉山水轻三厘。
2004年夏的一个早晨,传奇私网服,我在矿泉水瓶里装满酽酽的茶水。我带上草帽,穿着背心,沿五环向玉泉山方向骑行。
溽暑7月,灼烫的骄阳把公路烤晒得冒油。骑着骑着,迎面呼地吹过挟带着焦枯味的干热风。我握稳双把,分明觉出干热风里卷裹着一股浓浓的都市乡愁。